前段日子听闻一记者友人采访台湾知名作家白先勇,是在北大的百年讲堂举办的“牡丹亦白”摄影展上。此番的摄影展乃是为了“四百年青春之梦,姹紫嫣红青春版《牡丹亭》”在北京北展剧场的第一百场演出的造势。
白先勇很是满意那“亦白”二字,一是既接近百场之百字,二是又揉进了他的姓,颇为巧妙。当年二十八岁的白先勇便已写就了讲述一代昆曲名伶的小说,取名《游园惊梦》。
“昆曲融合了文学、音乐、舞蹈、戏曲,把不同的艺术形式糅合的精致艺术。它的文学底蕴非常深,唱词如诗般美不胜收。无歌不舞,昆曲利用水袖的线条来表现出舞蹈的美。这跟我们的字画、书法是一套文化符号。昆曲音乐以笙箫管笛为主,婉转缠绵。给昆曲一个最简单的定义——它是把我们的抒情诗的传统,用歌和舞具体地呈现在舞台上,这是它最美的部分”,这便是白先勇眼中的昆曲。
这阵子没得机缘再游北京,无奈这样一场关乎昆曲的艳惊之作暂时无缘得见。
仍不死心翻出珍藏已久的台湾导演杨凡的电影《游园惊梦》再度重温,于是,那一段段一唱三叹的曲调,配合着笙箫管笛的悠然扬起,在多年后的一个如水之夜里仍是令我怦然心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一出晚明大剧作家汤显祖的扛鼎之作《牡丹亭》,惊醒了一段三十年代苏州豪门的凄婉深幽。
小妾翠花有着“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的风神,虽出身烟花之地,可那一副伶仃之躯紧裹在繁华绮丽下,终是没能隐没她的丰标不凡。人前的她娴雅贞静、婉丽从容,骨子里却如那《牡丹亭》里深锁幽闺的杜丽娘心灵深处的多情寂寥。
荣兰虽为贵胄之女却有着男儿的凌云之志,骨格轻奇、气若幽兰。家道中落的她一心想为时代新女性,然颓废没落的旧贵族情愫依旧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虽皆是女儿身,但二人在戏里却是天生绝配,一曲《牡丹亭》,一饰杜丽娘一饰柳梦梅,配合得天衣无缝、珠联璧合。戏里的两人相互倾慕,戏外也隐约间生出一份同性之情。
翠花嫁入当地豪门荣府,然却倍受荣家冷落。郁郁中的她迷恋上了享受鸦片中的烟雾迷离之感。荣兰有意劝之,但烟雾中的翠花如雾中之山、月下之花,美得隽秀空灵,不可方物,那劝字自是不忍出口的。翠花终是染疾而终,她那瑰姿艳逸的姿容与那绝佳的昆曲造诣都付与了荣府没落后的断井颓垣中。
戏里的柳生与丽娘依旧亦幻亦真、婉转缠绵,戏外斯人已去,只留下一个孤独的女人与几张昔日昏黄的佳人旧照。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多情自古伤离别。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读才子柳永的《雨霖铃》,方能体会眼前这番“良辰好景虚设”的懊恼光景。
在上海的弄堂里,那一身身摇曳的旗袍、一颗颗敏感的心与一段段堪称经典的故事,组成了上海弄堂特有的“良辰好景”。
它们就像婉转的弄堂,更像是弄堂升华了的图景,在那不可计数的现代都市,用记忆储存了上海所蕴含的长度与深度,努力为其正在逝去的历史构成提供一个寓言式的替代物。
某个上海的早晨,当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马路在不断“蚕食”周围的环境时,人们似乎忘却了曾经生活过的这座城市。当房屋不再是当年的房屋,弄堂也已消失的遥无踪影,曾经在这里所经历过的事渐已成为那泛黄的一纸日历。
徐志摩与小曼的爱巢便曾安在这样一条弄堂里,在马尼拉路与巨籁达路之间,今延安中路九百一十三弄与巨鹿路六百二十六号之间的四名村九百二十三号。是一幢两层尖顶哥特式风格洋楼,洁净雅致、装修亦很考究。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来华访问期间,便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三日光阴。
一楼正中是穿堂,边厢房是小曼父亲的卧室,陆老太太占了二楼的亭子间。而新房就设在二楼厢房的前间,垂着深红色的厚重窗帘。厢房后小间辟为小曼的吸烟室,因她有心跳头晕之症,每发或至昏厥。有人劝她抽几筒鸦片,竟有了效果,久而久之,于是便上了瘾。二楼的客堂间用来会客,备着烟榻,供客人使用。会客室中间的一张八仙桌是晚餐桌,因为小曼很少用午餐,因她是昼夜颠倒的人。
三楼是志摩的书房,厚重的地毯、精致的椅垫、墙上订着些斑斓的蝴蝶标本与一幅俞珊的《沙乐美》剧照。志摩将与卧室相连的书房取名“眉轩”,自是源自那一份对小曼深沉的爱。为了接待来访的泰戈尔,小曼还把一间客房布置成印度风格,然泰戈尔真正满意的却是他们那间古色古香的卧房。
弄堂由四明银行于一九一二年与一九二八年两次投资兴建,故以银行名字命名。总平面布置以南北总弄为轴线,建筑沿总弄两边行列布置。里弄南段为高标准住宅,北段为中等标准住宅,中段为低标准住宅。另在南端入口处有一幢独院式住宅,是四明银行董事长私人别墅。总弄考虑到汽车进出,宽度扩大为七米。由于土地紧张,建筑密度提高,层数为三层。
四明村共有混合结构式砖木结构房屋一百一十八幢,房屋形式属新式石库门里弄住宅,机制红砖墙清水勾缝,客堂前为天井,客堂后为厨房。楼上前部为卧室,后部为亭子间,亭子间上面晒台。石库门门框用汰石子装饰,实木对开乌漆大门,还系上一对敲门用的铜环。
步入四明村,能瞧见一幢雪白的别墅,像是小白宫一样的辉煌,又不声不响的安静着。眼里望着这不知名的宅子,可脚底下,踩着的却是小孩玩的“跳房子”,历史与现实顿时奇异地交错起来了。
那有着无数烟絮与灰尘曼舞,被镂木花格间漏下的一缕一缕的阳光的午后,抬头一瞥便是能见着因岁月流光而泛着灰黄的红漆法式大扶手。明晃晃的磨沙大玻璃透着下午两三点钟温婉的光线,她们就像一个灯影戏偶人一样慢慢映在了光线交会的终点,就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忽然的声音流到了你的梦里。
然而顾盼之间鲜活依旧的,有声有色的,只不过隔了七八十年的光阴望过去,多少带了点惘然的味道。
脑海中像是倦鸟归巢似的回旋着一个词——烟愁,想来唯有这样的词才略略有了些贴切的意味。
遥想着那样的“镜中貌,月下影,隔帘形,睡初醒”,病榻上吸食着鸦片的烟雾美人,会在胭脂色的黄昏里唱那薄醉一般娇软无力的昆曲,脸上浮着罂粟毒瘾匀染下的两片酡红,带着一些个腮晕潮红,羞娥凝绿的憔悴。
“你会不会帮淑贤戴耳环?
会,我还会帮她掏耳朵,一边儿掏一边儿想你。
你会不会帮淑贤穿旗袍?
会,我还会帮她扣鸳鸯扣,不过一边儿扣一边儿想你。”
徐志摩不是那《胭脂扣》里的十二少,所以她陆小曼亦不会是那为个男人吞尽鸦片的如花。
所以钱钟书先生说,“真正聪明的女子从不把自己打扮成才女的样子”。
端得是那盈盈一笑,自是海棠标韵的。
小曼祖籍常州丁埝樟村,祖父陆荣昌为避太平天国战乱迁居上海。始祖陆元光曾任晋陵县令,与苏东坡诗词酬唱,相交甚厚,留下献“东坡嬾板”的千古佳话。小曼的家庭背景虽不及林徽因家族的显赫权贵,然其父亲陆子福亦曾任财政部司长与赋税司长多年,且是中华储蓄银行的主要创办人。不仅是晚清举人,曾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是日本名相伊藤博文的得意弟子,与曹汝霖、袁观澜、穆湘瑶等民国名流皆是同窗。于日本留学期间,曾参加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回国后又入国民党,满怀政治抱负,是活跃于北洋政府与南京政府里的中坚人物。
小曼的母亲吴曼华,小名梅寿,亦是名门闺秀,乃是常州白马三司徒中丞第吴籽禾之长女,上祖吴光悦曾出任清代江西巡抚。曾育九个子女,不幸先后都于幼年及青年时夭折,只余下排行第五的小曼。
小曼是为陆家唯一的骨血命脉,加之自小身体孱弱多病,极受父母长辈的宠溺,由此便娇生惯养起来,故比之一般的贵胄女子更为骄慢任性,随心所欲。
母亲对之小曼称得上严苛厉色,完全按照上流社会要求于淑女的标准教育着少女的小曼。既要她严守礼教,又让她学习上流社会一个名媛女子所需具备的一切礼仪知识。
身为名媛,未经过某个社交场所的锻打淬火,便犹如一尊未开光的佛像,便都算不得正统的名媛。
名媛,乃是一个假使没有成就,亦可以是女子头上那丛耀眼光环的称谓。
都说“三代方能造就一个贵族”,女作家陈乃姗如是说,“称为‘名件’,绝对讲究阶级讲究出身。她们既有血统纯真的族谱,更有全面的后天中西文化调理,她们都持有著名女子学校的文凭,家庭的名师中既有前朝的遗老遗少举人学士,也有举止优雅的英国或俄国没落贵族的夫人;她们讲英文,又读诗词;学跳舞钢琴,又习京昆山水画;她们动可以飞车骑马打网球玩女子棒球甚至开飞机……,静可以舞文弄墨弹琴练瑜伽……”。
现时之人容易将那贵族的“贵”字抽离分崩,全不见“贵”字后面那个“族”对于“贵”字的一脉承袭一家风流,只见着附于其上的粗劣皮毛,谈之精髓恐怕是要汗颜的。
彼时之人对那“贵族”二字却是顶礼膜拜的,深知担当得起一个“贵”字的绝非多金多宅多妾之士。
凭着通晓英法文的缘故,当彼时的外交部长顾维钧,要求圣心学堂推荐一名精通英法文,且又丰姿绰约的女学生参加外交部接待外国使节工作时,小曼顺理成章成为了学校的首推人选。
比之小曼的风情姿容,我更爱惜她的才情兴致,假使她终身未嫁,而是成为一名专职的外交人员,或许她会如“中国著名爱国民主人士章士钊的养女、毛泽东的英文翻译、前外交官乔冠华的妻子、七十年代中国杰出的外交官之一”的章含之女士那般出色人前。抗战期间,小曼未曾离开过上海,亦不与敌伪往来,敌伪的刊物上,从不见其文字。
胡适先生曾这样形容当时的陆小曼,“彼时的北京外交部常常举行交际舞会,小曼是跳舞能手,假定这天舞池中没有她的倩影,几乎阖座为之不快,中外男宾,固然为之倾倒,就是中外女宾,好像看了她也目眩神迷,欲与一言以为快。而她的举措得体,发言又温柔,仪态万方,无与伦比。而一些男人在赏识她的同时又诋毁她,因为中国人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这也是她坏名声的一个罪证”。
无怪乎凌厉的柏杨曾在其杂文集《倚梦闲话》里感叹,“少女、少妇们把自己打扮地流光益彩,光彩照人,难道不是给男人看的吗?女人却偏偏要骂盯着他看的男人是色狼!但是,你如果心中无色,目不斜视,女人也一定受不了”。
女子多是表面上佩服柳下惠式坐怀不乱的男人,心理却又是极不欢喜的。
女子亦是有着肉欲的,只不过懂得比男人善加掩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