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毕业于清华大学并于同年赴美留学,初入密歇根大学,不久改入哥伦比亚大学,后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读哲学,获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士学位;又于西点军校攻军事,与美国名将艾森豪威尔同学;以第十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回国的青年才俊王庚,走进了小曼包括她的家庭生活。
王庚回国后供职于陆军部,巴黎和会期间,需留洋的军事专家协助争取中国之权利,旋又委任他为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上校武官,兼外交部外文翻译。许这期间,他有幸结识了正在巴黎和会外围到处呼吁中国权益的梁启超。梁启超看重他的人品与才华,与徐志摩一样,他亦成为梁启超的入室弟子。
论仕途,王庚可谓天高地阔,任航空局委员的王庚旋即成为陆军上校。此时,他于袁世凯称帝前之心腹、小曼之义父唐在礼夫妇的介绍下结识了当时名满京城的小曼。之后改任交通部护路军副司令,同年晋升陆军少将,随后就任哈尔滨警察厅厅长。
“……小曼之母,看到有这种少年英俊,认为这是雀屏中选的最理想人物,虽是王庚年龄长小曼七岁,她偏说他这穷小子将来一定有办法的,毫不迟疑的,便把小曼许配了他”。这旁人眼里都能轻易看得出的赚钱买卖,小曼的父母又怎会看不出呢?
于是乎,“王陆联姻”便成了当时北平上流社会典型的绅士配淑女的婚姻。
极有自信与野心的王庚正需一位中西融通、娘家财力雄厚、社交广博的妻子相助开拓事业。而大家闺秀的小曼则需一位能保她荣华富贵恒久的夫婿,一桩利益均等的婚姻就此风生水起。
小曼、王庚那一场在“海军联欢社”举行的婚礼四方惊震,轰动京城。有人如此描绘当时的婚礼盛况,“光女傧相就有九位之多,除曹汝霖的女儿、章宗祥的女儿、叶恭绰的女儿、赵椿年的女儿外,还有英国小姐数位。这些小姐的衣服,也都由陆家订制。婚礼的当天,中外来宾数百人,几乎把“海军联欢社”的大门给挤破了”。
婚后的小曼出入北平的社交场所更是如鱼得水,较之婚前的少女身份更是徒添了风鬟雾鬓的少妇之韵,风头一时无人能二。刘海粟这样回忆到,“胡适之对我说,“海粟,你到北平来,应该见一个人,才不虚此行”。我问是哪一个?他严肃地答道,“北平有名的王太太!你到了北平,不见王太太,等于没到过北平”。
年方十九便风光大嫁的小曼婚后的生活,原是该从之前社交场的绚烂归于家庭生活的平淡,像是福克纳在他的长篇意识流小说《喧嚣与骚动》里写到的,“钟声又鸣响了……一声又一声,静谧而安详,即使在女人做新娘的那个好月份里,钟声里也总带有秋天的味道”。
“王赓对小曼是很宠爱的,但是,他像一个大哥哥哄小妹妹那样,爱护有余,而温情不足,小曼对他自然是敬多而爱少。这一对夫妇,实际上有点封建包办,因此,虽新婚不久,但在夫妇的形式下,中间空白不少。后来,王赓被任命为哈尔滨警察局长,小曼不愿去东北,仍住在娘家,因此感情上更加淡漠了。双方都深知这点,但由于都讲究品德和信守,暂时还是相安无事的”。
小曼唯在日记中方才袒露心声,诉说一个寂寞女子的心境于字里行间,“其实我不羡富贵,也不慕荣华,我只要一个安乐的家庭,如心的伴侣,谁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终日里孤单的,有话都没有人能讲,每天只是强自欢笑的在人群里混”。
睿智如斯的钱钟书说过,“要是你精神不痛快,象将离别的筵席,随它怎样烹调得好,吃来只是土气息,泥滋味。那时刻的灵魂,仿佛害病的眼怕见阳光,撕去皮的伤口怕接触空气,虽然空气和阳光都是好东西”。
此时,浪漫诗人徐志摩的出现,却为小曼与王庚原本已是岌岌可危的婚姻鸣起了爱的丧钟。
郁达夫的妻子王映霞回忆说,“一九二四年,小曼在交际场所,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了徐志摩。他也是跳舞能手,爵士音乐一响,他们就欣然起舞,跳个不停。他熟练的步伐,优美的姿态,使舞池里的其他男士显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他们两个,一个是窈窕淑女,情意绵绵;一个是江南才子,风度翩翩;一个是朵含露玫瑰,一个是抒情的新诗,干柴碰上烈火,怎么会不迸发出爱情的火花?”。
“跳舞风尚盛于西欧,据说乃是男女间交际上所必需,又为两性间结合的媒介,法国巴黎此风特盛。后传至上海,一般专学时髦的男女青年都趋之若骛。各游戏场、各大旅馆,都另辟跳舞场,供给摩登青年的需要,更雇了中、西舞女以应市,欧式音乐以娱耳。跳舞的名目很多,有却尔斯登舞、华尔士舞、勃罗丝舞、探戈舞、狐步舞……等。彼时此风最盛,每天晚上,各舞场中莫不舞侣济济,宣告客满”。
徐志摩与王赓原是好友,时常与王赓夫妇相携于北京西山同赏红叶,抑或是到“今雨轩”品茗畅谈。小曼原就是附庸风雅之人,对志摩这样一位才情横溢的诗人更是敬仰得紧,因而时常向他请教些文艺上的事,倒很纯真,全无私情与奸杂之心。
王赓于北京时因了公务缠身,不能时刻伴着小曼出游,便邀好友志摩代劳。起初,志摩也是出于友情难却,后加之对小曼印象极好,也就乐于充其任了。徐志摩又正是张绪当年,风度蕴藉,言辞清蔚,相处日久,竟然渐渐博得佳人芳心。
于是,一段段香艳的关乎一对才子佳人的蜚短流长就此蔓延开来,傲慢的他爱上了同样傲慢的她,爱上了朋友之妻。
他们那“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的浪漫邂逅,让诗人面对“精神之爱”林徽因与“准夫婿”梁思成共赴美国求学而濒临枯槁的心,不再是戏院末场电影落幕后的死般寂寞,将之眼泪与灰心渐渐化成了愉悦与希望,一段受世人万众瞩目的惊天爱情就此拉开了序幕。
小曼向着志摩倾诉,“从前,她只是为别人而活,从没有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是别人要的,不是她要的。王庚是父母看上的,是他们押的宝。她生活在牢笼中,生活在铜墙铁壁中,生活在张开的大网中,几乎窒息的出不上气来,可是没人理解她,也没有理睬她的感受”。
他鼓励她要“力争自己的人格”,他灌输给她新的理念与思想,努力使她幡然醒悟。
她在《爱眉小札》序中公然袒露心声,“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是早已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别人结婚了,虽然当时也痴长了十几岁的年龄,可是性灵的迷糊竟和稚童一般。婚后一年多才稍微懂人事,明白两性的结合不是可以随便听凭别人安排的,在性情和思想上不能相谋而勉强结合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一件事。当时因为家庭间不能得着安慰,我就改变了常态,埋没了自己的意志,葬身在热闹生活中去忘记我内心的痛苦。又因为我娇慢的天性不允许我吐露真情,于是直着脖子在人面前唱戏似的唱着,绝对不肯让一个人知道我是一个失意者,是一个不快乐的人。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无意间认识了志摩,叫他那双放射神辉的眼睛照彻了我内心的肺腑,认明了我的隐痛,更用真挚的感情劝我不要再在骗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毁灭前程,他那种倾心相向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转换了方向,而同时也就跌入恋爱了。于是烦恼与痛苦,也跟着一起来”。
郁达夫说,“忠厚柔艳的小曼,热情诚挚的徐志摩,遇合在一道,自然要籍放火花,烧成一片”。
小曼的“放浪形骸”怕是早就出了名的,比之林徽因的理性退出,小曼的感性介入无疑加剧了世人对其的不齿骂名。
此时,“冷漠”乃是成了一把杀人于无形无声中的凶刃,却是一刀插进心窝的,心亡方才肉身灭,被杀之人无不万念成灰。那“冷漠”之凶刃无处不在,仿佛是早已成精的妖幻化成的人形,不知蒙昧了多少人的心,却又在暗自讥笑嘲讽着人性的孱弱与虚晃。
读王亦令的《忆陆小曼》,从侧面倒也能证小曼之清明疏淡,“今天为了证明陆绝非生性浪漫,喜爱风流的人,不妨把它公开。她初嫁王赓,虽出于父母之命,但也并非违背己意。王赓当时新从美国西点军校回国,他是两所大学毕业后才考进西点的,因此并非纯为赳赳武夫,也很有文艺修养,更兼在那军阀混战的年代,凭着西点军校出身的资历,足保前途无量,所以陆原不以此为怨偶,后来破裂的原因,正是由于王赓体力过人,可以整夜贪欢,而小曼觉得无法适应,遂告仳离”。
在与小曼那场惊世骇俗的热恋中,徐志摩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爱情诗句。如《花的快乐处》、《春的投生》、《一块晦色的路碑》、《翡冷翠的一夜》等等。这期间,小曼几乎成了徐志摩创作诗歌的源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母亲抱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怕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爱情如星,情欲如火。
只有早已为爱决绝的小曼才能说出,“一声声像钢铁锥子刺着我的心,愤、慨、恨、急的各种情绪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胸头;那时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勇气像天一般的高,只要你一句话出口什么事我都干!为你我抛弃一切,只是本分为你我,还顾得什么性命与名誉”这般壮然激越的话语来。
陷入爱情的人,总是容易拼命向着温暖靠近,不顾被灼伤的危险。
为了得到她,他说,“溺水三千我只取她那一飘饮。北京城里的千金小姐千千万,他非她不娶”。;他说,“我有时真想拉你一同情死去。我真的不沾恋这形式的生命,我只求一个同伴”。;他问她,“我如果往虎穴里走,你能不跟着来吗?”;他又说,“别说得罪人,到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他哪!”;他做好了“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慷慨激越,这便是浪漫到了骸骨里的诗人徐志摩。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
恢复我们的自由
徐志摩在《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用他的笔开始了为爱情为自由的竭力抗争。
沉溺欢爱中的志摩,于他眼里,小曼是“一个最美最纯洁最可爱的灵魂”;于他眼里她最含情凝睇不过,最柔情绰态不过,最能“做我的伴侣,给我安稳,给我快乐”。
写就一首《玉楼春》的北宋欧杨修真乃剔透,方才赋诗“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