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陆之恋凄惶飘零,身后百年依旧是被人指点着脊背的,倒也有如“像小曼这样一个窈窕美艳的少妇,既熟娴英法语文,又能登台表演昆曲平剧,又能画点山水花卉,可说是多才多艺,玉貌兰心的人,怎能教人不爱;爱之而破坏中国风俗礼教的藩篱,非弄到手不可,也是势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也是多少可以原谅”的理解之音回荡着。
不管怎样,两人还是毅然绝然走到了一起。
于是乎,尽管胡适在婚礼上斥责两人无耻;于是乎尽管便有了林徽因公公梁启超作为证婚人那绝无仅有的证婚词,“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上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以后务要痛改前非,重做新人。徐志摩、陆小曼,你们都是离过婚,又重结婚的,都是过来人了,这全是由于用情不专,以后要痛自悔悟……希望你们不要再一次成为过来人,我作为你徐志摩的先生,假如你还认我作先生的话,又作为今天这场婚礼的证婚人,我送你们一句话,祝你们这次是最后一次结婚”。
小曼听着这样的证婚词,委屈得泪水盈盈。然她终与心爱之人“执子之手”,这些不如意又算得了什么呢?小曼在《爱眉小札》序中向着世人公诸他们的幸福,“以后日子中我们的快乐就别提了,我们从此走入了天国,踏进了乐园……一同回到家乡,度了几个月神仙般的生活”。
曾被法国当代著名作家莫罗瓦盛赞为是一位多才多艺“心灵剔透”的中国女性的,闺秀派小说名家凌叔华这样告诫小曼,“男女的爱一旦成熟结为夫妇,就会慢慢的变成怨偶的,夫妻间没有真爱可言,倒是朋友的爱较能长久”。
一针见血的亦舒亦这般告诫浮生女子,“受束缚已久,女子一直希望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从未想过,这不是一场功德,而是一个人的际遇,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绝非忍耐或是修炼可以达成正果”。
在我看来,徐志摩对女人是极为挑剔的,有着“想找一个爱的女子,但那很难,又不屑找一个寻常女子敷衍”的清高自省。一个女人如果不美丽,不活泼,没有性灵,缺乏知识,难得天赋,他是绝不会爱上她的。林徽因有这一切,小曼亦有这一切,他只爱这一类的女子。他爱有志向、有人格的宛丘淑媛,她以为小曼正是这样的女子,事实竟是他一厢情愿的稚气。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然没有婚姻,爱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旧时中国女子的一生,不过是结婚生子,韶华春容无非是那厨房里做饭流走的下水,象是一套住旧了的公寓,脏是脏了,可收拾干净,还是能再用个几十年。
放眼望去,她们如何不是那清白无辜,甘心洗手做羹汤的好女子,错就错在无论生于太平盛世抑或是兵荒马乱,都空有一颗不安于室的心,便是如林语堂先生所言的“世上没的天性守礼的男子,也没的天性不守礼的女子”。
于是乎,爱情成了满是油腻的阳春白雪,狠命擦是擦去了,可那一道道渗入缝隙的腻子算是在灶壁上生了根,正如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对那人世间的沮丧之情,“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
相形较之,徐志摩的徽因到底现实,是凡尘里的一剂鸦片,她的哲学是上海弄堂的市井之学,永远的求仁得仁,光明磊落;而徐志摩的小曼,是仙界里的一株菩提,撕裂之处则在于永远的不甘于世,只声讨黑暗而绝不歌颂光明。
小曼本就生得“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在人影衣香、花光酒气中恍如一朵出水柔葩,渐渐成了上海滩一众达官显贵、纨绔阔佬们的追逐对象,日日沉迷于歌厅舞榭,过着盛服浓妆、红唇软吻、曼舞微醺的糜烂夜生活。
王映霞回忆起小曼的阔绰都要咋舌,“小曼租了一幢,每月租金银洋一百元左右,我们是寒伧人家,这个数目可以维持我们大半月的开支了”。就连小曼的母亲亦曾向人叹苦经到,“每月至少得花银洋五百元,有时高达六百元……”,算起来相当于现如今的二万元左右开销。
即便是徐志摩这样拥有一颗拳拳炙热之心的人,亦经受不住小曼自小沿袭下来的奢靡浮华的物欲生活。此时的小曼俨然已是上海滩社交场所的风云人物,夜上海作为染缸的巨大效力是永不能被忽略的,任何一个沉醉其中的人都会感受到那令人不能自拔的魔力。
小曼是过惯了豪华奢侈生活的,志摩一度疲惫地辗转国内外,只是为了避开现实的烦劳与累心,更为多求一些收入,除了到处兼课之外还转手古董字画、做房地产掮客,真可谓斯文扫地。
而小曼是不能体谅他的,因了她的任性,即便是每日清晨那一束永远鲜嫩的玫瑰亦是换不来久长的。她开始变得娇慵、懒惰、贪玩,浑然没了当初恋爱时的激情。她每日近午起床,时常要在洗澡间里摸弄个把小时,方才吃饭。下午作画、写信、会客。晚上大半是跳舞、打牌、听戏。她还常常去借马路边书摊上的小人书看,聊以消磨时光。
终于,在那个深秋,小曼与刚从北京回返的志摩再度发生争执,盛怒之下的她抓起为治疗心口疼而染上烟瘾的烟枪,扔向了她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男人。
而这一次,这个男人彻底的绝望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转身离去。然这次的离别,竟是一场佳偶难成的天人永隔。
《倾城之恋》里的范柳原对白流苏这般感叹,“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最悲哀的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
一代才子情痴,便是与那失事的飞机一起飘向了无垠的天堂,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告别了他的传奇与他的那些个爱过、伤过、负过、怨过、恨过的红颜们。冰心说,“志摩是蝴蝶,而不是蜜蜂,女人好处就得不着,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了”,诚如是哉。
时光乃是一个磨盘,将那爱情生生磨成了粉末,只肖轻轻一吹就是一地的散落。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说那一天他只是为了赶去听那“最是一低头的温柔,像是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林徽因的一场讲座罢了。
面对众人的苛责与内心的懊悔,向来高傲的小曼终于低下了她那颗高贵的头颅,然“她有的错处,是一般青年好常犯的,但是大家对她,多不原谅”。
她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蝉露秋枝,哭得痛彻心扉,哭得感天动地,任何一个读过《哭摩》的人,都不能不为之而动容。
“我深信世界上怕没有可以描写得出我现在心中如何悲痛的一枝笔。不要说我自己这枝轻易也不能动的一枝。可是除此我更无可以泄我满怀伤怨的心的机会了,我希望摩的灵魂也来帮我一帮,苍天给我这一霹雳直打得我满身麻木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混(浑)身只是一阵阵的麻木。几日的昏沉直到今天才醒过来,知道你是真的与我永别了。摩!慢说是你,就怕是苍天也不能知道我现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伤!从前听人说起“心痛”我老笑他们虚伪,我想人的心怎么觉得痛,这不过说说好玩而已,谁知道我今天才真的尝着这一阵阵心中绞痛似的味儿了。你知道么?曾记得当初我只要稍有不适即有你声声的在旁慰问,咳,如今我即使是痛死也再没有你来低声下气的慰问了。摩,你是不是真的忍心永远的抛弃我了么?你从前不是说你我最后的呼吸也须要连在一起才不负你我相爱之情么?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是要飞去呢?直到如今我还是不信你真的是飞了,我还是在这儿天天盼着你回来陪我呢,你快点将未了的事情办一下,来同我一同去到云外优游去吧,你不要一个人在外逍遥,忘记了闺中还有我等着呢”!
王映霞亦不忍见小曼当时的悲容,“下午,我换上素色的旗袍,与达夫一起去看望小曼,小曼穿一身黑色的丧服,头上包了一方黑纱,十分疲劳。万分悲伤地半躺在长沙发上。见到我们,挥挥右手,就算是招呼了,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在这场合,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沉默,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小曼蓬头散发,大概连脸都没有洗,似乎一下老了好几个年头”。
安妮宝贝说,“爱里面有久多贪恋绞着,所以会有离散。若从爱到无爱,这感情却是更有担当”。
徐志摩的遗体从济南运回上海后,小曼见到了现场惟一的一件遗物,乃是一幅山水画长卷。这幅画是小曼于一九三一年春创作的,堪称其早期的代表作,风格清丽,秀润天成。此画卷之题跋,计有邓以蛰、胡适、杨铨、贺天键、梁鼎铭、陈蝶野诸人手笔,甚为珍贵。
一九三一年夏,志摩携此卷前往北平,托邓以蛰先生为之装裱。装成,邓为加跋说明之,胡适在其后题诗曰,“画山要看山,画马要看马,闭门造云岚,终算不得画。小曼聪明人,莫走这条路,拼得死工夫,自成其意趣。小曼学画不久,就作这山水大幅,功力可不小!我是不懂画的,但我对于这一道却有一点很固执的意见,写成韵语,博小曼一笑。适之”。
杨铨题诗曰,“手底忽现桃花源,胸中自有云梦泽;造化游戏成溪山,莫将耳目为梏桎。小曼作画,适之讥其闭门造车,不知天下事物,皆出意匠,过信经验,必为造化小儿所笑也。质之适之,小曼、志摩以为何如?”。小曼之师贺天键题了一首绝句,“东坡论画鄙形似,懒瓒云山写意多,摘得骊龙颔下物,何须粉本拓山阿”。梁鼎铭在题辞中说,“……只是要有我自己,虽然不像山,不像马,确有我自己在里,就得了。适之说,小曼聪明人,我也如此说,她一定能知道的,适之先生以为何如?”。
刘海粟对小曼的才华曾有过较为全面的评价,“她的古文基础很好,写旧诗的绝句,清新俏丽,颇有明清诗人的特色;写文章,蕴藉婉约,很美,又无雕凿之气。她的工笔花卉和淡墨山水,颇见宋人院本的传统。而她写的新体小说,则诙谐直率。她爱读书,英法原文版小说,她读得很多”。
然小曼恃才不傲,“男人中有梅兰芳,女人中有陆小曼,都是人缘极好的,只要见过其面的人,无不被其真诚所感动”。
志摩将此长卷随带在身,亦是准备前往北平再请人加题,只因长卷放在铁箧中,方才物未殉人。小曼捧着这幅珍贵画卷,忆起志摩对她的种种好处,泪水涟涟,百感交集。
这一年,小曼还不到三十岁。
仿佛一夜间,这个任性娇纵的女子像是“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我没有退路”般幡然醒悟,方才能是读懂卓文君《白头吟》里那片“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悲苦感念。
她开始整理志摩的《眉轩琐语》于《时代画报》第三卷第六期上发表,并为整理编辑《志摩全集》而倾尽了心力,满注她才气和心血的八册清样纸型至今仍保存于北京图书馆中。
她开始将她的才华应用于绘画,她开始不再埋没自己在志摩口中“小曼若能奋进,谁不低头”的天赋。先后拜贺天健为师研习山水,拜陈半丁为师研习花鸟,从此振作精神、痛下决心,“我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种人,我决心做人,我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
在绘画上,小曼还于元朝倪云林,明朝沈周,以及清初王鉴,投入了极大兴致。加之平日里又与当时的画家名流如吴湖帆、钱瘦铁、孙雪泥、应野平等多有往来,彼此切磋,倒也铢积寸累,画意便自然而然,大有进境了。
在一本由陈蝶野题写签条的《小曼女士画唐宋人诗意》的画册中,钱瘦铁先生曾题,“烟霞供养”,并下评语道,“甲戌嘉平之月,读小曼此册,神韵满纸,文人慧业,信有然也”。作为师长,贺天健观后亦不觉落笔题跋,“小曼天姿超逸,此册实为其最精之作,读竟欣然”。
终于,在走过了那段被看被赏的“风景”岁月,她开始让“风景”都出自于自己的笔底心胸,“欣赏这充满诗意、发人遐想的画境,韵而秀、细而柔的笔触,淡而雅、丽而谐的着色,不难想见小曼其人的清远情怀和对美的塑造能力”。
她开始于每年清明独自一人前往硖石老家为志摩扫墓,归来做诗云,“肠断从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
多年前我读三毛的《不死鸟》时亦有过如此的清冷孤寂,独自感怀青春年少时那段无疾伤逝的爱,“许多的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躲在黑暗里,思念几成疯狂,相思,像一条虫一样的慢慢啃着我的身体,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黑,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都没有滴完的一天。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的,也并不是强者,可是,在这彻心的苦,切肤的疼痛里,我仍就要说——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水,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小曼抽上鸦片原是翁瑞午的建议,在当时的医生眼里,鸦片亦是一种药品,有镇痛作用,翁瑞午根据小曼的病情建议她适当用一点。无庸讳言,翁瑞午同小曼的感情确实非同一般。徐志摩乘坐的飞机于山东白马山失事后,翁瑞午闻讯星夜兼程,赶到空难现场,为其收尸,料理后事。这翁瑞午乃是清末历任桂林知府的名画家翁绶琪之次子,幼承庭训,通晓国画。他又受业于名医丁凤山,得其真传。
苏雪林曾回忆道,“我和小曼也曾见到一面,那是在民国三十八年,我避地上海,女作家赵清阁介绍我和小曼相见。她那时住在翁瑞午家里。志摩逝世后,小曼穷无所归,依瑞午为活……小曼长年卧病,延见我们也是在病榻上,我记得她的脸色,白中泛青,头发也是蓬乱的。一口牙齿,脱落精光,也不另镶一副,牙龈也是黑黑的,可见毒瘾很深。不过病容虽这样憔悴,旧时丰韵,依稀尚在,款待我们,也是温和有礼。翁瑞午站在她榻前,频频问茶问水,倒也像个痴情种子”。
王亦令的《忆陆小曼》,读到一番自小曼的肺腑之言,“我与翁最初绝无苟且瓜葛,后来志摩坠机死,我伤心之极,身体大坏。尽管确有许多追求者,也有许多人劝我改嫁,我都不愿,就因我始终深爱志摩。但是由于旧病更甚,翁医治更频,他又作为老友劝慰,在我家长住不归,年长日久,遂委身矣。但我向他约法三章,不许他抛弃发妻,我们不正式结婚。我对翁其实并无爱情,只有感情”。
后成为上海中国画院画师的小曼,其学生王敬之曾经引用篆刻家陈巨来的话如此评论翁瑞午,“翁瑞午跟陆小曼的关系,却不能简单地责之以‘朋友妻不可欺’”。
一九四八年,女作家赵清阁应编辑出版家赵家璧之约,为其晨光图书公司编撰《现代女作家小说散文集》。赵清阁那时跟小曼认识已有两年,知她颇有才华,文笔清标,便约小曼写一篇小说,赵家璧亦积极支持。他将小曼请到虹口,先在赵清阁家中叙谈,后又到自己家中设宴。他们劝小曼改变生活方式,振作起来重新拿起笔。小曼被他们感动了,兴奋不已,“谢谢你们的鞭策,我一定戒绝不良嗜好,我要住进医院,然后为你们写一篇小说,否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志摩”,说罢两腮绯红,黯然饮泣,想她灵魂深处始终是忘不了志摩的。
小曼果不食言,于次年暮春住进医院,健康状况大有好转。随后又去往南京亲戚家休养,于此期间,完成了近两万字的小说《皇家饭店》,后由晨光图书公司编入《无题集》出版。事后,赵清阁对此篇小说的评价乃是“描写细腻,技巧新颖”。
解放后的某日,王映霞与小曼重逢于上海,小曼对王映霞说,“过去的一切好像做了一场恶梦,甜酸苦辣,样样味道都尝遍了。如今我已经戒掉了鸦片,不过母亲谢世了,翁瑞午另有新欢了,我没有生儿育女,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出门一个人,进门一个人,真是海一般深的凄凉和孤独,像你这样有儿有女有丈夫,多么幸福!如果志摩活到现在,该有多么美啊!”。
王映霞后来亦回忆说,“小曼是爱志摩的,始终爱志摩。他飞升以来,小曼素服终身,我从未见到她穿过一袭有红色的旗袍,而且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比较阔气的宾客,也没有到舞厅去跳过一次舞……在她的卧室里悬挂着徐志摩的大幅遗像,每隔几天,她总要买一束鲜花送给他。她对我说,艳美的鲜花是志摩的,他是永远不会凋谢的,所以我不让鲜花有枯萎的一天。她还在玻璃板下压了一张她用正楷写的白居易的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终是,她不再“小轩窗,正梳妆”,不再披红着绿,她要的只是那“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失魂的晕厥、悲伤的痛哭之后,她拖着一身病体,在志摩魂归离恨天后的三十四年中,洗尽铅华,婉谢一切游宴交际,素服终生向着天国的他致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