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伤城与孤城》—李敖与胡茵梦的台北时光
※ 游弱水
年前《城市地理》杂志约的特稿,前日责任编辑问我要了去。
大抵还拖欠着篇《琼瑶的台北情怀》,正愁不知下笔从何。
原则上个人不喜旁人改我的字,故以下为未删节之全稿。
台北,丘陵地带,很难找不着平坦的地块,植被可以说相当之好。
父辈亲族那边早年有亲戚入了国民党军籍,撤离大陆时一同去了台北,落叶却是无根可归,从此便生了割不断的乡愁。
后来两岸互通,方才得以前来大陆探亲,一来便嚷嚷着台北实在是太小了,充其量不过仅是北京八大城区的八分之一罢了。
台北,一个能与厦门遥相观望的“鬼岛”之城,像是战乱宵禁夜里的封锁,外头间已是天昏地暗的混沌,屋子里头的人竟也不慌张的如坐壁上观。
只道,时局再坏,亦总有躲得过去的时候,孰不知,乱世的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惯来有收看凤凰卫视《鲁豫有约》之习,节目本身倒不见得多有妙目,只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嘉宾竟离我们如此遥远,像是旧时里藏于绣楼之上的半妆美人,非得这样的访谈节目方得睹人思物的样子。
屏幕里时年五十有二的那个“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的胡茵梦,索性虽有着岁月的痕迹然却无着岁月的残缺。
对于“男人中的大王”李敖,是为各花入各眼,一百个人中就有一百种看法。
李敖才华堪比“于中国文字,锻炼极见功夫,句法开阖吞吐,转折回旋,都轻松自如,游刃有余,一点不费气力,清嘉而又婉媚”的胡兰成,然胡茵梦到底不是那“可以同时承载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的张爱玲。
就像上海之于胡兰成与张爱玲,北京之于钱钟书与杨绛,香港之于黄霑与林燕妮,能够之于台北的,唯有李敖与胡茵梦。
梦里求真,操练情感的胡茵梦怎生偏就遇上了浑身是戏,亦幻亦真的李敖?
李敖虽癫狂,亦倒有令我钦佩的言行,有君曾言李敖乃是为三国曹操借黄祖之手所杀之祢衡,朋友亦规劝其“勿作祢衡”。李敖于回信中以屈原见太卜郑詹尹之话作答,“宁正言不讳,以危生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
“张爱”有“胡说”,虽说的太过夹缠,亦是能说得平原缅邈,山河浩荡的。然这“胡爱”有“李说”,不仅夹缠,更是极尽凶险之能事。
胡茵梦倒是颖慧雅洁,一句“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李敖便是那能溅起浪花来的呐喊声,嘲笑声,颠覆声,咒骂声,都是如只见青灯古刹,木鱼袈裟却不见立地成佛的假如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深”,李敖是不会懂的,七个,甚至更多的女子无非命里匆忙的过客,是到站下车的银货两讫,来时路上无从预知的归去路。虽能说的“我用类似‘登徒子’的玩世态度,洒脱地处理了爱情的乱丝。我相信,爱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应该只占一个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乐,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只在快乐上有远近深浅,绝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来,这才是最该有的‘智者之爱’……”。
便是早已“大难临头各自飞”,之于胡茵梦,李敖仍是调侃不断,“她是才女、是贵妇、是不搭帐篷的吉卜赛、是山水画家、是时代歌手、是艺术的鉴赏人、是人生意义的勇敢追求者”。
出身辅仁大学德文系的胡茵梦,有着那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东家有子,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中所言的盛颜仙姿,亦是曾“奇服旷世,骨像应图”的浪跡于纽约格林尼治区。
大学时代将之李敖的《传统下的独白》一书插于牛仔裤后袋,空闲之时便要翻上一翻的。书的封底最后一行这样写到,“远景过去没有李敖,李敖过去没有李敖,现在,都有了”。
那时的胡茵梦极为钦佩“嬉笑怒骂皆为锦绣文章”的李敖,只是无缘与其相识。随后,她于台湾《工商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特立独行的李敖》,通文赞扬褒许之意,当事人竟是全不知晓的。
李敖算得上大隐于市之人,常是几个月不见出门,神龙首尾皆不见的。然其却并未与世隔绝,《独白下的传统》出版后,各界震惊,好评如潮,亦正是这本书,使读者如见其人,为仇者所痛,亲者所快。“他此时此刻的斗争锋芒所向已经不再像当年在文星时那样,局限于中西文化的论争,李敖现在把矛头直接对准了社会现实,对准了国民党当局,对准了社会上的一切邪恶势力。他认真地思考着民族的过去和未来,发表自己对社会改革的见解,“以历史批判当政政党,以笔杆左右党外选情”。
胡茵梦一日萌发了想见李敖的念头,于是将这一愿望告诉了台湾出版家肖孟能。肖孟能觉得此应是好事,答应从中牵线。一来二去,滋生于台北花园新城肖孟能家中的胡李之恋已是满城尽带流言之势了。
热恋中的某一日,李敖约胡茵梦至他位于台北金兰大厦的家中,他用深色木材沿着客厅的墙面做出一整片的书架,十万册藏书俨然是透着萧肃气氛的。然墙上挂的画,竟是从《花花公子》杂志上剪下的裸女照,于是乎这些都成了李敖嘴里最为得意的收藏之作。
那一日,李敖突如其来地吻了胡茵梦,现在看来未免有些唐突佳人了,“他接吻的时候头摆的角度是笔直的,只见他笔直地冲着我的鼻子压了下来,猛力地吸我的上唇,我被压得差一点窒息,心想此人也太“土”了一点吧。那天晚上我们有没有性爱,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他接吻的方式太令人难忘了”。
一九八零年五月六日,原本同居着的李敖与胡茵梦穿了睡衣于自家客厅里举行了婚礼。
就在李敖与胡茵梦结婚次日当晚,李敖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对方恶狠狠地说,“李敖,我要杀你全家”。李敖笑着,“我只一个人,你怎么杀我全家?”对方说,“好,那我就杀你一个”。李敖大声说,“那你排队吧!要杀我的人一大堆,还轮不到你呢!”。
次日,李敖又接到一通神秘的电话。那时已是深夜三点钟,一个自称中视林导播的,打电话找胡茵梦。李敖说,“现在是夜里三点啊!”。对方说,“没错,我知道是深夜三点钟,你叫不叫胡茵梦来听?她不来听,明天我就公布胡茵梦跟我的床上照片”。李敖说,“林导播,胡茵梦在跟我结婚前,就开过一张名单给我,名单里面没有你,可见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好了”。
李敖的作风就是如此,他用奇特的方式处理来自周围的干扰,决不让对方使自己呕气。
然当李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情势很安全的时候,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宠女人的男人之一。胡茵梦说,“每天早上她一睁开眼,床头一定齐整地摆着一份报纸、一杯热茶和一杯热牛奶”。那时李敖早已起床,在书房里开始一天的写作。
李敖的生活方式乃是一部精确运转的机器,在例行公事中规律地运作着。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打麻将,断绝了任何的娱乐活动,可以说只有工作。他认识的人不少,但深交的朋友寥寥无几。然胡茵梦当时的生活与之外界来往仍旧频繁,李敖因为胡茵梦的关系,生活圈子倒也稍渐扩大。
他的才华与精神状态,令胡茵梦时常在崇拜与怜悯的两极中摆荡。
她想带给他快乐,不时地放些爱听的音乐,跳她自己发明的女巫舞,在他面前嬉戏。那时的胡茵梦确信李敖是快乐的,不设防的,他脸上自然流露的憨实与艳羡,轻而易举地透露了这些信息。
与李敖同住,胡茵梦除了能深刻地感觉到他的自囚、封闭与不敢亲密之外,还有他的洁癖、苛求、神经过敏以及这些心态底端的恐惧与二元对立。胡茵梦在屋子里一向不喜穿拖鞋,总是光着脚丫到处走,因此脚底经常是灰黑的,李敖对此事的反应相当强烈。
“灰黑的脚底”对李敖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道德的罪名。
胡茵梦现在还记得,有一回她的“妇德”突然发作,想要下厨为他烧饭。但当她兴高采烈地把排骨往开水里一丢,正准备熬排骨汤时,李敖暴跳如雷地对她说,“你怎么这么没常识,冷冻排骨是要先解冻的,不解冻就丢到开水里煮,等一下肉就老得不能吃了,你这个没常识的蠢蛋!”。
他的暴跳如雷与言词鄙夷,令胡茵梦觉得那一锅的排骨汤比她的存在重要得多,于是一声不响地回了娘家。李敖后来心软了,把胡茵梦从世界大厦接回金兰大厦,于是两人又重修旧好。如此来来回回地不知有多少次。
胡茵梦初嫁李敖,自是想着能够白首齐眉的。为能与李敖永杰秦晋之好,她请台湾佛学中人林云授意,坚持于李敖卧床上的四角钉上铜板。李敖则认为她“为文化水平所限,无法提升到从博大高明的着眼点来欣赏李敖这种男子汉的坚定和不肯牺牲原则的坚定”不予照办。为此两人还闹了一场小别扭,胡茵梦说李敖“不爱她了”,这些观念上的分歧日积月累,渐渐成为两人分手的诱因。
结婚的当天下午,由胡茵梦的干爹陪同李胡二人回世界大厦,与胡母重新建立良好关系。没想到婚礼结束,回到金兰后不久,李敖坐在马桶上要胡茵梦给他泡一杯茶,嘴里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快去给我泡茶喝!”。
胡茵梦于是到抽屉里把结婚证书拿出来,站在他面前“唰”的一声就把“合约”撕成了两半,“你以为凭这张纸就能把我限制住吗?”。没多久胡茵梦的干爹来访,李敖很不客气地对人家说,他怎么可能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赔不是,胡茵梦返回世界大厦。过了几天,李敖打电话谈判,说如果他愿意站在胡家门口挨胡老太的骂,骂足一个小时后,胡茵梦愿不愿意和他回家,胡茵梦说,“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不久,李敖果然登门造访,让胡母骂足一个小时。
“融合了传统与新潮、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是新艺综合体,风华绝代”的胡茵梦此时定是忘却了李敖那时刻高举着的爱情箴言,“我相信,爱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应该只占一个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扯到它”。
任它情海翻涌,恨海生波,男女间的那档子事儿大抵如此,一个百般折磨,一个甘愿痴缠,便是无法仰止的张爱玲亦翻不出胡兰成的一双鼓掌。
李胡之证婚人孟祥柯竟也不无感慨,“在李敖的天地中,胡茵梦找不到真善美。李敖的天地中不是没有真善美,但那是董狐、司马迁、文天祥那一类血泪染成的真善美,是‘慷慨过闹市,从容做楚囚’式的真善美,是悲壮而深沉的真善美,而不是胡茵梦心目中的真善美”。
由于李敖与肖孟能之间的房产纠纷,胡茵梦亦被无端牵扯进了官非。她误以为李敖趁肖孟能出国期间,侵吞了肖的古董及家俱,拍卖了肖位于水晶大厦的房子,退租了花园新城的房子,并且把与肖共有的天母“静庐”的房产换到了她胡茵梦的名下。
于是,胡茵梦开始彷徨,“我‘幻想’中的李敖,是个具有真知灼见而又超越名利的侠士,而不是一个多欲多谋,济一己之私的‘侠盗’。”
最终,面对出面做了“伪证”的胡茵梦,李敖倒也干脆,当即于台北大陆大楼举行记者招待会,并散发书面声明一纸,宣布离婚,并祝胡茵梦“永远美丽,不再哀愁”。
我想李敖真是爱过胡茵梦的,毕竟“美人在时花满堂,至今三载留余香”,便是日后追骂了她二十多年,那一刻的真情到底无从遮掩,“当他和我握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感受到,我们之间虽然历经一场无可言喻的荒谬剧,但手心还是有感情”。
一个堪称旷世的才子,一个担当绝世的佳人,于燕尔新婚的三个月零二十二日当天,缘尽今生。
台北的冬天不冷,冷的只有人心,冷的他渐渐“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的设下了心里的防线。她的艳,他是早就领教过的,只是那艳从来只与冷相伴,他们爱里唯少了温暖。
此时的台北,是她眼里的一座伤城,亦是他心里的一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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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友桃子要看的韩国织锦缎手包的真人秀,也就是拿在手上的大小效果。
现在是我的随身小包,用来放各种优惠券和票据的,呵呵。

